跨越太平洋的乡音 | 美国南加州校友吴凌涛:门槛和较真,点滴分享美国医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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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 年,我通过邮件申请,获得了在美国大学里从事医学研究的博士后研究员的位置,从中国暨南大学医学院中医教研室奔赴美国。

在那个年代,如果你有中国医学院的大学或研究生的学位,发表过几篇医学论文,你或许有可能被美国某个医学院中的某个科研项目的领头人“PrincipalInvestigator”(首席科学家) 看中,成为你的首席科学家下面的一位不占大学或科研机构正式编制的博士后研究员。这并不是你的首席科学家 (或俗称老板) 被你的履历所折服了,而更多的是中国人的前辈们在历史长河中向世人沉淀出的聪明和勤奋,促成了这份对你远隔重洋的信任。这种一纸相交所得到的信赖是需要验证的,如果你的工作得不到认可,你将在两个星期或一个月的时间内离职。

来美国的头三年,我的博士后训练是在Medical School of Cincinnati University,Medical 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和 University of Arkansas Medical School 里度过的。与众多的中国博士后研究员一样,我通常是早上第一个进实验室的人,晚上九点十点离开是平常的事,工作到第二日凌晨也是屡见不鲜的。需要两人做的大鼠实验,我是左手抓鼠,右手注射药物,一个人扛下来了。被不少人避忌的放射性同位素实验,我毫不犹豫地接到手,还常常因为赶时间而顾不上做好防护,让身体吸收了不少有害的同位素。我也有因长时间在实验室里拼命工作,致使身体虚弱不堪重负,从实验台上昏倒在地的经历。然而,正是这些锤炼,丰富了我的跨学科知识和开拓了我的视野,把我推送到了想要自已开启研究项目的追求中。

美国知名学府的科研实力是蕴育科研成果的温床,我决定试试我的运气。1990,我向 UCLA(洛加大)和 USC (南加大) 申请了博士后研究员的位置。到南加大医学院面试时,老板当场许诺了工作位置,希望我三天内回复。面试后,老板夫人请我吃午饭,谈到她的年轻有为的丈夫的理想是要在医学研究中摘取诺贝尔医学奖的桂冠。老板夫人的这番话,让我当天下午就谢绝了其它的面试,接受了这位南加大骨瘤研究首席科学家提供的平台。

在南加大的博士后训练进入第二年之际,我向老板提出了要独立申请课题的想法。当时对想要独立地成为这类大学里的教授兼首席科学家,而自己又不具有美国PhD 或 MD 博士学位的外国学者,第一关要过的,是南加大需要邀请校外独立的第三方学位评审机构,对你的学历进行 “同等学位评估”。如果评估结果是没有达到同等博士学位水平,我将沒有这第一步的最基本资格去独立地开拓领域,只能继续帮其他的首席科学家打工了。

我的最高学历,是一个带有免疫学研究背景的中医学内科硕士。所经历过的其它医学生物学的训练,也只是毕业后,被中送教研室送到暨大生物系进修了一年。幸运的是,我在博士后训练期间发表的所有科研论文成了我实干能力的明证,在美国这个更注重你能做什么的国度,评审机构认可我的学力等同于美国医学博士学位,让我具有了最起码的资格去争取在南加大开启我独立的医学研究。

在南加大做医学研究,你必须能独立地拿到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 (National Institute of Health) 的项目基金,而成为项目的首席科学家,你才有资格独立地获得学校的教授职位。如果你没有申请到 NIH 的研究基金,而仅拥有一些制药公司或慈善机构的捐款,你仍然得不到学校的学术认可,会被解聘,不论你是白人或其他人种,无一例外。另外一种情况是,如果你在一个拿到了多个研究项目的大老板手下工作,这个大老板为了留住骨干人员,会替你申请一个在他的项目下的一个教授位置,让你为他的研究项目打工。由此,你的这个教授职位附属于老板的研究项目,你不仅不是一位首席科学家,你的学术命运和教授职位也是由你老板的研究项目的盛衰来决定的,与学校的财务开支预算无关。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以来,NIH 的医学研究经费被逐年砍减,申请研究基金的成功率从以前的 2030% 降到了 10% 左右。当我从一个在老板的指导下比较单纯地冲锋陷阵的博士后研究员,切换到了一个身兼教授职位的首席科学家之后,我所面临的课题选择、实验设计、投送标书、解决实验难题,发表科研论文、研究生教学和带领研究团队等种种事情,毫不留情地延伸到我吃饭、走路、睡觉等等的每一个生活角落。自从独立门户后,我很少休美国例行假日,也没有时间去休南加大提供给首席科学家们的每年三十天的额外假期。我的同事们都调侃地说,干了医学研究的行业,就如同被推进了绞肉机,不是心甘情愿的就活不出来,大家都只是为了追求而在苦中觅乐。

我在南加大从助理教授晋升为副教授的第三年时,我面临了学术生涯中的一个重大抉择。那时我的第三个NIH 资助的为期五年的粒细胞白血病研究刚进行到一半,我与一位日本东京大学首席科学家合作研究的 Am80 治疗粒细胞白血病的实验结果显示,Am80 与临床现有药物差别不大,但却在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 GCSF (俗称生白素)存在的情况下,能有效地刺激造血干细胞中的粒细胞前体产生功能和形态都正常的白血粒细胞。相反,在含有 GCSF 的常规白血粒细胞分化培养液的对照组中,我们惊奇地发现了大量的缺乏抗菌功能的不成熟白血粒细胞。与我们的这个发现不谋而合的是,过去 30 多年的临床应用也发现 GCSF 在治疗癌症化疗引起的白血球下降或先天性粒细胞减少症时,不仅效果不好或甚至无效,还有严重的副作用。与此同时,大量的实验室研究也证明 GCSF 只能诱导产生大量形态和功能都还不成熟的白血粒细胞。

此时,如果我要用动物实验印证Am80GCSF 能刺激产生正常白血粒细胞并探索它的信号通道及生物机制,我必须要动用一部分白血病课题的基金去支持这个白血粒细胞再生课题所需要的人力物力。由之而来的风险,是在研究资金不足,竞争激烈的情况下,课题评委们可能会因为我在白血病研究方面的进展不大而拒绝续约(renewal)我的下一个五年的白血病研究课题,并且会影响到我从副教授向正教授的顺利晋升。而如果我把这个发现尘封起来,不仅对不起纳税人的钱,也会让承担这个项目的,来自中国浙江大学药学院博士联合培养的候选人,她必须从头开始一个新项目,博士论文的答辩和毕业都要延后。经过反复思考,我情愿承担风险,义无反顾地把再生白血粒细胞的课题设计摆放在实验台上。

参加浙大博士联合培养计划的三个博士候选人在我的实验室里扛起了这个项目,并且与实验室里的其他博士后和博士后候选人紧密合作,艰苦奋战约六年的时间,终于将铺写在纸上的假设,一步一步地通过从培养液中的细胞到几百只小老鼠身上的反复测试,确定了合用Am80GCSF 能显著地促使粒细胞前体产生大量功能正常的白血粒细胞,而单用 GCSF 只能大量地产生缺乏抗菌功能的不成熟白血粒细胞,从生理病理机制上澄清了 30 多年以来人们对临床应用 GCSF的质疑。

南加大为这个研究成果申请了两项国际专利,希望有制药公司愿意把这些专利通过临床验证后,造福于人类健康。

美国南加州校友会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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